作者:梁钰琦
写在前面:本系列文章围绕电商平台知识产权责任相关问题展开,共分三篇。第一篇概述平台责任认定的基本框架,重点厘清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的身份认定、平台直接侵权与服务提供者责任的区分;第二篇分析通知与反通知程序,涵盖有效通知、平台处理、不侵权声明及错误通知、恶意通知的责任;第三篇讨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认定,结合主动治理义务展开。
《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平台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平台内经营者侵犯知识产权而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侵权人承担连带责任。认定“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应当结合侵权行为的明显程度、平台掌握的信息、历史投诉、店铺标识、重复上架、平台技术能力及实际处置情况综合判断。本篇主要分析实际知情、合理注意义务和必要措施等裁判因素。
一、通知责任与主动治理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第四十二条解决的是平台收到权利通知后的责任。通知达到法定要求后,平台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扩大部分与商家承担连带责任。
第四十五条规定了平台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侵权时的主动治理义务。权利人尚未发送通知,其他证据已经足以证明平台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侵权的,平台仍应采取必要措施;平台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侵权人承担连带责任。相同规则也体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七条中。
两条责任路径的证明对象不同。主张平台承担第四十二条通知责任的,应当证明通知有效、到达时间、平台处置时间以及通知后扩大的损害;主张平台承担第四十五条主动治理责任的,应当证明平台对具体侵权具有实际认知,或者侵权风险已经达到平台应当采取行动的程度。
通知材料完整、侵权事实明确的,可以同时作为平台实际知情的证据。通知仅足以引发合理怀疑,且侵权判断具有较强专业性的,平台及时转送并采取相应措施,通常仍属于第四十二条的处理范围。平台在审核中发现明显假冒、同一商品多次投诉成立或者商品标题直接标注“假货”等事实的,可以据此认定其已经实际知情或者应当知情。
二、“知道”的认定
“知道”是指平台已经实际掌握足以指向具体侵权行为的信息。相关信息通常应当能够对应特定经营者、特定商品或服务,或者能够稳定识别的重复侵权模式。通常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就“知道”进行认定:
1. 权利人的有效通知
权利通知是证明平台实际知情的主要证据。通知中包含权利证明、权利人真实身份信息、被诉商品或者服务的准确定位信息、构成侵权的初步证据及真实性书面保证,且侵权事实较为明确的,可以证明平台已经获得具体侵权信息。
通知的证明力取决于权利类型和材料内容。对于商品标题直接标注“假货”、商家冒充官方店铺、完整复制并销售盗版电子书等侵权特征明显的情形,权属材料和商品链接通常能够使平台作出初步判断。对于发明专利、实用新型专利等需要进行技术特征比对的争议,技术特征对比说明等材料有助于平台作出初步判断;涉及实用新型或者外观设计专利的,平台还可以要求提交专利权评价报告。平台收到此类通知后,应当及时核验和转送,但通知到达本身未必足以证明平台已经明确知道侵权成立。
平台自行制定通知受理规则时,可以根据权利类型和商品特点提出合理要求,但不得通过不合理的格式、认证或者材料要求阻碍权利人依法维权。
2. 行政、司法和消费者投诉信息
平台收到针对特定商品或者经营者的生效裁判、行政处理决定或者行政机关通知后,通常已经具备识别侵权风险的明确依据。平台此前已经依照相关决定删除商品、处罚商家,商家随后以相同或者近似方式继续经营的,既有处理记录对后续侵权具有较强的证明作用。
消费者投诉也可以成为平台知情的来源,但其证明力取决于投诉内容。仅有“疑似假货”“质量较差”等笼统评价,通常不足以证明具体知识产权侵权;投诉附有鉴定结果、正品与被诉商品对比、购买记录或者其他可核验材料,并且多次指向同一商品和经营者的,可以与平台审核记录、退货数据及历史处罚共同证明平台掌握了具体风险。
3. 平台内部管理信息
平台在日常管理中形成的审核和处置记录可以反映其是否已经掌握特定侵权线索。平台曾要求涉案商家说明授权来源,或者曾就同一商品作出侵权下架、违规处罚等处理的,相关记录可以作为认定其实际知情的证据。
但平台对某一品牌易被仿冒或者某类商品侵权风险较高的一般认识,通常不足以证明其“知道”具体侵权。只有相关信息能够与特定商家、商品或者重复上架行为建立对应关系时,才可能据此认定平台实际知情。
三、“应当知道”的认定
《关于审理涉电子商务平台知识产权民事案件的指导意见》(法发〔2020〕32号)第十一条列举了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平台“应当知道”侵权的四类情形:
未履行制定知识产权保护规则、审核平台内经营者经营资质等法定义务;未审核“旗舰店”“品牌店”等店铺经营者的权利证明;未采取有效技术手段过滤、拦截含有“高仿”“假货”等字样的侵权商品链接或者被投诉成立后再次上架的侵权商品链接;其他未履行合理审查和注意义务的情形。
1. 事前审核义务
平台依法负有制定知识产权保护规则、核验平台内经营者身份及行政许可、经营资质等义务。平台未履行或者未适当履行上述义务,且该等义务履行的缺失与具体侵权行为的发生或持续具有直接关联的,可以作为认定平台“应当知道”侵权的依据。
例如,在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诉上海寻梦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许某侵害出版者权纠纷案[1]中,平台在商家入驻时虽对其经营资质进行了审核,但此后未依法定期核验更新,致使已经注销的经营主体仍在平台销售盗版图书。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该情形属于未履行审核平台内经营者经营资质等法定义务,可以认定平台应当知道侵权行为的存在。平台未采取必要措施,应当与平台内经营者承担连带责任。反之,仅属一般登记信息存在轻微瑕疵,且与被诉侵权行为缺乏关联的,证明平台“应当知道”的作用相应较弱。
2. 店铺标识与权利证明
“旗舰店”“品牌店”“官方店”等标识向消费者传递品牌授权或者官方经营信息。平台允许经营者使用具有背书功能的店铺类型时,应当审核相应权利证明,并对授权期限、商品范围和主体变更进行更新。
店铺标识的证明作用取决于被诉行为与品牌授权审核的关联程度。经营者未经商标权人授权,却以“官方旗舰店”销售同品牌商品的,平台未审核品牌权利与侵权风险具有高度联系;在争议涉及与品牌授权无关的摄影作品时,还需要结合投诉记录、内容审核和其他风险信息判断平台的认知状态。
3. 明显侵权词语
对标题、描述中直接包含“高仿”“假货”等字样的商品,侵权风险已经高度外显。《电商平台指导意见》明确将未采取有效技术手段过滤和拦截此类链接列为“应当知道”的判断因素。
明显侵权信号应当与平台技术能力结合审查。平台可以建立关键词、图像或者规则识别机制,并根据规避拼写、同义替换和高风险品类持续更新。平台已经发现商家通过常见变体规避过滤时,应当及时调整识别规则。
显著低价可以作为风险信号,与品牌、店铺资质、商品描述、鉴定结论和投诉历史共同判断。促销、尾货、二手交易和区域价格差异也会形成低价,因此价格因素的证明力取决于其他证据的印证。
4. 重复上架链接
重复侵权能够直接反映平台的风险认知和治理能力。被投诉链接删除后,商家通过修改标题、替换图片或者新建链接销售相同侵权商品,平台能够基于商品ID、图片指纹、商家账户、品牌和历史处罚识别此类行为的,应当采取拦截再次上架及其他升级治理措施。
在衣念(上海)时装贸易有限公司与浙江淘宝网络有限公司、杜国发侵害商标权纠纷案[2]中,衣念公司先后七次投诉特定经营者,淘宝公司虽删除了被投诉商品信息,但未采取其他足以制止继续侵权的措施。法院认定平台在已经能够识别特定经营者反复侵权,且有条件、有能力进一步采取措施的情况下放任侵权继续,构成帮助侵权。历史投诉和处理记录足以使平台识别重复侵权风险时,平台应当根据侵权情节采取限制经营权限、拦截再次上架、终止交易和服务等升级措施。
四、必要措施的认定标准
1. 采取措施的及时性
法律及司法解释未明确规定采取措施的具体时限,应当结合权利人通知的准确性、侵权行为的复杂性、侵权判断的难易程度等因素综合判断,给予平台合理的审查时间。
2. 采取措施的合理性
根据《关于审理涉电子商务平台知识产权民事案件的指导意见》(法发〔2020〕32号)第十条规定,人民法院认定电商平台经营者是否采取了合理措施,应考量以下因素:
(1)构成侵权的初步证据;
(2)侵权成立的可能性;
(3)侵权行为的影响范围;
(4)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是否存在恶意侵权、重复侵权情形);
(5)防止损害扩大的有效性;
(6)对平台内经营者利益可能产生的影响;
(7)电子商务平台的服务类型和技术条件。
必要措施应当遵循比例原则、合理审慎原则,措施强度应当与侵权成立的可能性、损害紧迫性、影响范围及重复侵权情节相适应。平台可以根据具体情况选择或者组合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限制推广、限制经营权限以及终止交易和服务等措施。
五、结语
“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认定以具体风险信息为基础,并结合平台的识别能力、处置能力和实际措施综合判断。侵权信号越明确,历史记录越集中,平台对商品和交易的介入越深,其注意义务越高;平台采取的措施应当与风险程度相称,并能够实际防止侵权继续。
【参考案例】
[1] 参见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2)湘知民终636号。
[2] 一审:(2010)浦民三(知)初字第426号、二审:(2011)沪一中民五(知)终字第40号。
本系列立足现行规则与司法实践,从责任认定的核心逻辑出发,搭建电商平台知识产权责任的实务分析框架,为平台合规治理、权利人有效维权及经营者风险应对提供可操作的规范指引。面对日趋复杂的平台生态,既要尊重平台自治管理空间,保障技术治理与业态创新活力;也要防止以“技术中立”“形式审查”为由弱化注意义务,确保权利人获得及时有效的救济。平台、经营者与权利人并非零和博弈,唯有规则清晰、权责明确,方能实现创新激励与权益保护的动态平衡,助力构建规范有序的电商知识产权治理格局。